早晨六点半,被闹钟吵醒的时候,脑袋还沉在昨晚的酥油茶里没拔出来,窗外黑漆漆一片,只有风跟野猫似的,在屋檐底下呜嗷乱叫,我缩在睡袋里,心里那叫一个后悔——为啥非要在十月底走这条路?但人嘛,自己选的路,跪着也得走完,对吧。
掀开帐篷帘子,好家伙,雪,不是那种文文气气的碎雪,是跟老天爷打翻了面粉缸一样,兜头盖脸往下砸的雪,昨晚还露着土黄色的草甸,这会儿全白了,白得刺眼,营地那头,向导扎西正蹲在火堆边,用树枝扒拉着一块冻得梆硬的糌粑,他扭头看我一眼,咧嘴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走不走?”
我咽了口唾沫,那雪厚得,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,加上空气稀薄,每走一步都跟胸口压了块石头似的,说实话,那一瞬间,我真动了原路折返的念头,可是看着扎西那副“这不算啥”的表情,又觉得自己要是先怂了,往后拍视频都没底气。
硬着头皮,出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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装备是真沉,相机、备用电池、氧气瓶、简易修车工具,还有一大壶保温杯的热水——我上次吃了亏,这次*活不敢再喝冰川水了,胃疼不是闹着玩的,扎西走在前面,脚步轻得跟雪地里的兔子一样,我深一脚浅一脚,在后面呼哧带喘,走着走着,发现他的路线特有意思,净往那些看起来没路的地方*。
“为啥不走大路?”我喘着气问。 “大路绕。”他头也不回,“跟天气走,咱们今天能抄近道。”
抄近道,听着*人,实际*,我们要翻一个无名垭口,扎西说翻过去,就能看见一片盐湖,蓝得跟假的一样,得,冲这个“假的蓝色”,我也得拼一把。
海拔估计得五千二往上走了,人开始发飘,手指头冻得弯不了,连快门都按不下去,我拿出保温杯,灌了半口热水,那水流过嗓子眼的时候,感觉跟救命的仙气儿似的,就在这里,一转弯,看见扎西站在雪地里,指着前方,不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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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拖着步子跟上去,抬眼,妈呀,盐湖真的就在那,风把雪吹走了大半,露出大片淡蓝色的冰面,不是那种深的宝石蓝,是一种又轻又透、刚出生的小鸟羽毛颜色一样的蓝,湖心还裂着几道冰缝,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刚好打在那上面,整片湖就跟着火了一样,发出那种不真实的光。
我一屁股坐在雪地上,也不管裤子会不会湿了,就那么看着他,扎西也坐下,从怀里摸出一小撮烟叶,卷巴卷巴点上,烟味儿混在冷风里,难得有点暖,那会儿我脑子里啥都没想,没有文章构思,没有镜头运镜,就纯粹地,跟这片蓝待着。
后来我们沿着湖边走了半小时,捡了几块被冰水磨得透亮的白色石头,扎西说,这湖是“神眼泪”变的,捡了石头,就是捡了心事,得好好供着。
返程的时候,雪停了,太阳出来一照,整个世界亮堂得有点刺眼,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盐湖,它安安静静地缩在群山怀里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,想起上午那个想退缩的自己,忽然觉得挺搞笑,有些地方,你非得到那儿了,才知道自己能不能过去,而这,大概就是走唐蕃古道更大的魅力吧,路是破的,天是冷的,但心是热的。
明天,继续往西,谁知道又有什么等着我呢?反正,大不了,就再被一场雪糊个满脸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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