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蕃古道上的断氧层,在海拔五千米,我连恨都懒得恨了

川西搭子 唐蕃古道 612

唐蕃古道,这名字听着就沉,一千三百多年前,文成公主的车辇碾过这片冻土,松赞干布的大臣禄东赞在这儿迎亲,马可波罗他爹也许走过——反正商队、僧侣、流放的犯人、逃税的马帮,全在这条路上踩过,说是路,其实大多时候你根本看不见路,只有牦牛蹄子刨出的*,雨水冲出的沟,还有大风刮了千百年也没刮走的碎石堆。

唐蕃古道上的断氧层,在海拔五千米,我连恨都懒得恨了-第1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第三次进藏,没走318,也没走丙察察,专门挑了这条老掉牙的唐蕃古道,从西宁往西南,过日月山,倒淌河,再往玉树方向扎,本来计划挺好:每天开个两百公里,拍点牧民转场,拍拍经幡在风里撕成布条的样子,晚上找道班或者养护站借宿,写点“岁月静好”的软文发公众号,数据嘛,西藏、川西、自驾、秘境,这几个关键词往标题里一塞,流量差不到哪去。

结果到了巴颜喀拉山垭口,海拔5082米,下车想拍个路牌,脚一沾地,人差点跟旁边的野驴一块儿栽进沟里,那一瞬间脑子里嗡的一声,像有人拿锤子往太阳穴里楔钉子,喘气?别逗了,吸进去那点氧连塞牙缝都不够,胸口压着块石头,不是修辞,是真感觉有个藏族阿妈把一麻袋青稞摁在我肋骨上。

这就是“断氧层”,当地人叫“气不够用”,科学点叫高原缺氧临界带,海拔过五千,大气压降到海平面一半以下,氧分压直接给你砍到脚脖子,你身体里那些红细胞跟疯了似的抢氧,心脏跳得像磕长头的节奏——咚咚咚咚,快,但没劲,脑子更惨,前额叶先罢工,那是管逻辑、管情绪、管“我是谁我在哪”的地儿,所以你到了这个高度,别说写文章,连“我恨这破地方”这种句子都组织不起来。

我蹲在垭口那块歪斜的经幡柱底下,裹着冲锋衣,拉链拉到下巴,风从领口灌进来,凉得跟冰碴子捅嗓子眼似的,旁边有只藏原羚,灰扑扑的,瘦得肋条一根根数得清,它歪头看我,我也歪头看它,我俩谁也不动,就那么耗着,后来它低头啃了口地皮上的枯草,嚼了两下,又吐了,可能草里全是沙子,也可能它压根就不饿,就是嘴闲着难受。

唐蕃古道上的断氧层,在海拔五千米,我连恨都懒得恨了-第2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突然就乐了,真乐,不是装的,你想想,一个北京来的自媒体人,天天在后台看阅读量、在看数、转发率,为了个标题“泪目了!川西这处秘境再不去就封了”跟同事吵半天,跑到这五千米的鬼地方,跟一只瘦成闪电的藏原羚大眼瞪小眼,你那些“十万加”“爆款”“私域流量”,到这全废,连恨都没有,恨也得耗氧,你连恨的力气都省着用。

那天我在垭口待了快俩小时,没拍成什么像样的视频,手机掏出来三回,冻关机两回,手指头僵得跟冰棍似的,按快门都按不动,倒是那个藏原羚,慢慢挪到我车轱辘旁边,撒了泡尿,然后颠着屁股走了,尿在冻土上冒了点热气,几秒钟就没了。

后来我顺着古道往囊谦方向开,路烂得跟被轰炸过一样,搓板路、炮弹*、水毁路段轮着来,底盘磕了三次,心疼得直抽冷气,但也没辙,掉头回去也是这路,路边偶尔能看见玛尼堆,石头上刻的六字真言被风蚀得模模糊糊,有回停车拍照,发现玛尼堆底下压着个塑料袋,里头有半包受潮的饼干和一张褪色的照片,照片上是个穿藏袍的老阿妈,笑着,牙缺了两颗,不知道是谁放的,也不知道放了多久,我拿手机拍了张照,又给放回去了。

晚上到了个叫“甲桑卡”的小村子,借宿在村委会一间空房子里,没电,点蜡烛,蜡烛是酥油味的,老想让人舔一口,*给我倒了碗热茶,茶里飘着几片干肉,我喝了一口,咸的,膻的,还有点说不上来的酸,他说这是“久玛”,风干牦牛肉煮的,我问他,这条路以前走的人多吗?他笑,露出跟照片上阿妈一样缺了牙的嘴:“多,以前驮盐的,驮茶的,还有去拉萨磕头的,现在少了,都走高速了。”

唐蕃古道上的断氧层,在海拔五千米,我连恨都懒得恨了-第3张图片-四川省中国青年旅行社

我躺在那张硬邦邦的床上,盖着两床藏被,压得喘不过气来,胸口那石头又回来了,但没垭口那么沉,窗外有狗叫,很远,嚎了两声就停了,我想写点啥,掏出手机,屏幕光刺得眼泪直流,打了几个字:“唐蕃古道,断氧层,海拔五千米,连恨都懒得恨。”然后删了,又打:“川西秘境,再不去就没了。”又删了。

更后啥也没写,倒头睡到天亮。

第二天早上,*给我端来一碗糌粑,我没洗手,直接捏着吃,手指头上沾着酥油和青稞粉,搓一搓,掉下来好多渣,我舔了舔手指,咸的,香的,有点糊味,我掏出手机,这回没拍风景,拍了那只沾满糌粑的手。

回去之后,公众号推了一篇,标题没提“泪目”,也没说“封了”,就写了一句:“唐蕃古道上的断氧层:在海拔五千米,我连恨都懒得恨了。”阅读量不高,四千多,有人留言:“太矫情了吧。”也有人留言:“去年走了一趟,垭口那风差点给我送走。”我看了,笑笑,没回。

断氧层这事吧,说穿了就是,你到了那个高度,所有你以为重要的东西——流量、爆款、别人眼里的“牛逼”——全被氧气一起抽走了,剩下那点东西,才是你,可能是一碗糌粑,可能是一只撒尿的藏原羚,可能是玛尼堆底下那半包受潮的饼干,就这些,不多,但够你喘口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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