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起来,我这人有个毛病,越是难走的路,越想去试试。
唐蕃古道,这名字听着就带劲,当年文成公主进藏走的这条路,一千多年了,风沙掩埋了多少脚印,可路还在,我这次要走的是其中一段——往长江源头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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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玉树出发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,街上冷冷清清的,只有几只流浪狗在翻垃圾桶,我跟向导老谢碰了头,他是个藏族汉子,脸晒得跟牛皮似的,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,他说:“今天路不好走,得赶早。”
车子出了城,柏油路很快就没了,换成了搓板路,颠得我五脏六腑都在跳舞,老谢倒是稳当,嘴里哼着我听不懂的调子,手搭在方向盘上,像在家门口散步。
两边是灰褐色的山,光秃秃的,海拔高了,连草都长得小心翼翼,贴着地面,不敢往上蹿,偶尔能看见几只藏原羚,远远地站着,看我们一眼,然后不紧不慢地跑开,那屁股上的白心形,一颠一颠的,倒有几分俏皮。
“看。”老谢指了指远处。
我顺着看过去,一条河,不宽,水却清得很,在晨光里泛着碎银子似的光,它从远处的雪山脚下流出来,扭着身子,往东边去了。
“通天河。”老谢说,“长江的上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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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心里咯噔一下,长江啊,我在武汉看过它浑黄的模样,在南京看过它宽阔的江面,可从来没想过,它的源头竟是这么纤细、这么安静的一条小河,像婴儿的脐带,细细的,却连着整个中华文明的命脉。
我们在河边停了车,走下来的时候,脚踩在冻土上,硬邦邦的,风从雪山那边吹过来,带着一股子冷冽的味儿,干净得像刚洗过的刀子,我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,冰得刺骨,可我舍不得缩回来。
这就是长江的源头水啊,它从这里出发,一路收纳了无数支流,越走越壮阔,更后汇入大海,可更初的它,不过就是这样一捧水,从雪山上滴下来,汇成细流,再汇成小河,千百年来,它就这么流着,不急不缓,像高原上的时间。
老谢点了根烟,蹲在我旁边,他说:“我们藏族人管长江叫‘治曲’,意思是母牦牛河,你看它流起来的样子,像不像母牦牛撒尿?”
我笑了,这比喻太生动了,可不嘛,细细的一股,从石头缝里渗出来,可不就是那模样,可就是这泡“尿”,养活了半个中国。
中午的时候,我们到了长江源头的纪念碑,一块石碑,立在风里,上面写着“长江源”三个字,旁边是经幡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几个藏族老太太在转经,嘴里念念有词,手里的转经筒转得飞快,她们不看我们,只看脚下的路,一圈一圈地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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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碑前站了很久,风把经幡吹得啪啪响,像在打节拍,我突然想到,这些老太太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长江流经哪些城市,不知道武汉、南京、上海,可她们每天在这儿转经,用更朴素的方式,守着这条河。
回程的时候,老谢把车开得很慢,夕阳把雪山染成了金色,那条细流也变成了金红色,像一条细细的血脉,在大地上蜿蜒。
我没说话,车里放着扎西尼玛的歌,声音有些沙哑,唱的是雪山和草原,老谢跟着哼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
快到玉树的时候,他突然说:“你们写文章的,该多写写这些地方,别光写布达拉宫、大昭寺,这些源头,才是命。”
我没接话,只是点了点头,可心里想的是,这地方,我还会来的,不为别的,就为看看这条细流,听听这高原上的风,看看这些守着源头的人。
毕竟,有些东西,得自己走一趟,才知道它有多重,长江源头的分量,不在你查了多少资料,看了多少照片,而在你蹲在那条细流边的时候,伸手探进去的那一瞬间——冷,却烫心。
那水,从雪山上下来,流了几千里,还得再流几千里,它不急,我们急什么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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