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玉树，我被一家服装店老板娘骂了半小时，却想把她写进文章里

去玉树之前，我满脑子都是结古寺的辩经声和勒巴沟的岩画，谁想到，更后让我坐在马路牙子上发了半小时呆的,是唐蕃古道边上一家不起眼的服装店。

说是服装店，其实更像一个被藏袍和氆氇淹掉的杂货铺，门口挂着两件褪色的康巴袍子，风一吹，袖子甩来甩去，像在跟过路的人招手，我本来是进去躲雨的——玉树的雨说来就来，砸在脑门上冰凉，结果一脚踏进去，老板娘正蹲在地上整理一摞邦典，抬头瞟了我一眼，张嘴就是：“你鞋带开了。”

我低头一看，还真是，蹲下系鞋带的工夫，她已经站起来，把一杯温热的酥油茶塞我手里了。“喝，不要钱，看你嘴唇都紫了，高反了吧？”我还没来得及客气，她又补一句：“你们这些内地来的，一个个觉得自己身体好，上了高原比谁都怂。”

这话说的，我端着茶，有点想笑又有点不服，但茶是真的暖，从嗓子眼一路烫到胃里,整个人像被一只手从里到外拧松了。

店里挂的东西很杂，有机器织的廉价藏袍，也有手工缝的老料子，角落里甚至堆着几卷氆氇，颜色沉得像凝固的牛血，我指着一件袖口磨出毛边的男袍问价，老板娘眼皮都没抬：“那件不卖，我男人的。”

“那你挂这儿？”

“挂着好看不行啊？你们写文章的，墙上不也挂些有的没的。”

我当时就愣了，她说得对，我电脑桌面还搁着一张珠峰的照片呢,我也没打算卖。

后来聊开了才知道，她叫措毛，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店，唐蕃古道这几年游客多了，铺面租金翻着跟头往上涨，隔壁几家都改卖虫草和手串了，就她还守着这些袍子邦典。“也不是没动过心思，”她拿鸡毛掸子扫了扫柜台上的灰，“但你看这料子，这针脚，现在还有几个人会缝？我要是关了，过几年游客来了，只能看见一模一样的东西，那还来玉树干什么？在成都逛批发市场得了。”

她说这话时没看我，就盯着门口那两件甩袖子的袍子，雨停了，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，打在袍子的金边上,亮得晃眼。

我更后买了一条窄窄的邦典，她说算我便宜点，因为我“蹲那儿系鞋带的样子挺实在”，走的时候她又喊住我：“哎，写文章那个——别光写风景，也写写我们这些开店的人，风景又不会说话，我们会。”

回酒店路上我一直在想这话，是啊，攻略里全是机位、海拔、更佳拍摄时间，可一个地方真正让人记住的，往往是这种被“骂”着喝下一杯酥油茶的瞬间，那条邦典现在挂在我书桌对面，每次看见，都能想起措毛蹲在地上整理货、嘴里还不饶人的样子。

下次去玉树，我还去她店里，不为买什么,就为听她再念叨几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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