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去西藏之前,我对“唐蕃古道文化传媒”这名字没啥概念,脑子里蹦出来的画面,无非是几个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扛着长枪短炮,在海拔四千米的地方喘着粗气拍片子,直到我在拉萨老城区一家甜茶馆里,被一个叫老宋的甘肃人摁着喝了三壶甜茶,才咂摸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。
老宋的传媒公司就扎在八廓街旁边一栋不起眼的藏式小楼里,二楼办公,一楼堆着拍了一半的素材硬盘和几箱红景天口服液,他管自己叫“古道上的摆渡人”,我一开始觉得这词儿矫情,后来跟他跑了趟山南,才觉着——嗯,还真就是这么回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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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早上六点,天还黑着,老宋开着他那辆快散架的越野车来接我,车上已经坐了两个人:一个扛稳定器的藏族小伙儿叫多吉,话少,但笑起来俩酒窝能盛酒;另一个是刚毕业的汉族姑娘小陈,负责文案,一上车就开始念叨“老师我有点晕车”,老宋头也不回扔过去一板晕车药:“吃,吃完把昨天拍的桑耶寺转经道那段的解说词再顺一遍,别又写成景区导游词了。”
车出了拉萨往南,翻过岗巴拉山的时候,太阳刚把羊卓雍措照出一层碎银子似的光,老宋突然把车停在路边,指着湖对岸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村子说:“去年在那儿拍过一个放牧的老阿妈,她一辈子没去过拉萨,我们片子发出去之后,有观众寄了条围巾过来,让我转交,我跑了三趟才找着人,老太太把围巾裹在头上,对着镜头说了句‘扎西德勒’,那眼神——啧,比啥脚本都动人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,老宋没看我,眼睛还盯着湖面,我琢磨着,这大概就是他说的“摆渡”的意思:把这边人的日子,渡到那边人眼前去。
中午在浪卡子县吃藏面,小陈对着手机备忘录噼里啪啦敲字,我凑过去瞥了一眼,写的是:“唐蕃古道不是一条路,是一堆人反复走、反复摔跤、反复跟牦牛抢道的地方,我们拍它,是为了让后来的人知道——这路上不光有文成公主的传说,还有卖酸奶的阿佳凌晨四点起来搅的那一锅。”我乐了,说你这文案挺野啊,她头也不抬:“宋老师教的,他说写西藏千万别端着,你一端着,观众就觉着假。”
下午到了打隆镇附近一个牧民定居点,多吉扛着机器在前面走,老宋在后面跟着,时不时蹲下来跟路边晒太阳的老头儿搭话,那老头儿汉语不利索,老宋就用夹杂着藏语词汇的甘肃普通话瞎聊,俩人连说带比划,居然聊了二十分钟,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,大概是在说今年草场雨水好不好、家里孙子去县里上学没,多吉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空镜,拍老头儿手里转着的转经筒,拍地上跑过去的土狗,拍远处雪山尖上挂着的一小片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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收工回程路上,小陈问我:“姐,你说现在短视频上西藏的内容那么多,我们这种慢慢拍的还有人看吗?”我还没接话,老宋先乐了:“你管他有没有人看,咱拍的是十年后还有人翻出来看的玩意儿,快有快的流量,慢有慢的命。”顿了顿,他又补一句:“再说了,唐蕃古道走了上千年,差你这几天工夫?”
这话把全车人都逗笑了,多吉难得开口:“宋哥你昨天还焦虑播放量呢。”老宋脸不红心不跳:“焦虑归焦虑,话得说漂亮。”
晚上回到拉萨,老宋非拉着我去吃他常去的那家川菜馆,说“西藏的川菜馆子比成都的还正宗,你信不信”,三杯青稞酒下肚,他跟我掏心窝子:“其实我一开始就想拍点风光大片,来钱快,后来有回在比如县碰到一个骷髅墙附近的守门人,老头儿拉着我讲了俩小时天葬台的故事,虽然大部分没听懂,但那个表情——我拍下来了,那片子一分钱没挣着,但有个搞人类学研究的教授给我发邮件,说谢谢你留住了点东西。”
他抿了口酒:“打那以后我就想明白了,唐蕃古道这四个字,搁我们公司名字里,不是噱头,是提醒自个儿:你拍的每一帧,搁古道上都算个脚印。”
从西藏回来俩月了,我电脑里还存着老宋他们拍的毛片素材,没剪完的,晃晃悠悠的镜头,多吉偶尔入画的手,小陈在旁边问“这句要不要重录”,但那里面有种东西——说不太清——可能就是老宋说的“脚印”吧,反正我写这篇稿子的时候,没忍住把下次进藏的机票先定了。
得再去趟山南,老宋说下次带我去找那个收围巾的老阿妈,拍个回访,他说这话时眼睛亮得跟甜茶馆里那壶刚烧开的水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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