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好了,你们先看着,我去泡杯茶,这杯茶得用保温杯泡,路上喝惯了,回城里反倒改不过来。
其实从西宁出发那会儿,我根本没想过要写诗,包车的司机师傅姓马,回族人,方向盘上挂着一串绿松石念珠,说是他阿爷传下来的,车过日月山的时候,他忽然把音响关了,那*循环了一上午的《卓玛》戛然而止,车厢里只剩下轮胎碾过沥青路面的声音,像某种粗粝的喘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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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翻过这座山,就算真正进藏了。”马师傅说这话时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。
我后来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写诗的,大概是过了倒淌河,又或者是翻越橡皮山的时候,海拔表上的数字像被谁拧紧了发条,一个劲往上蹿,四千二、四千五、四千八——脑袋开始发涨,太阳穴突突地跳,连呼吸都变得像在偷别人的氧气,可奇怪的是,那些在城市里堵车的烦躁、甲方的无理要求、房租水电的账单,忽然都变得特别远,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。
在昆仑山口,我看见几个磕长头的藏民,他们的额头有厚厚的老茧,手掌上缠着帆布条,每一次俯身都虔诚得像要把自己揉进土地里,马师傅停下车,默默看着他们,良久才说:“我跑了二十年这条线,每次看到他们,还是觉得心里头不是滋味。”
那天晚上我们在沱沱河边的客栈过夜,窗外是黑黢黢的荒野,能听见河水声像某种古老的语言,我坐在暖气片旁边,从包里摸出皱巴巴的稿纸,写下*行字: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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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昆仑的雪认得所有叩拜的额头,而我的诗句只认得失重的心跳。”
后来的诗就是这么一**攒出来的,在纳木错湖边被风沙迷了眼睛的那次,写——高原把海拔分给每一粒沙,却把眼泪留给了过路的云;在唐古拉山口被冻得手指发麻的那次,写——冷风灌进衣领时,才突然懂得,为什么藏人要借酒暖身,也要借诗暖魂。
更难忘的是在安多县的小茶馆,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藏族阿佳,脸上有晒斑,笑起来很响,她给我倒了碗酥油茶,看我拿笔在本子上写东西,忽然说:“你们汉人真有意思,把东西都记在纸上,我们从来都是记在心里——山知道,湖知道,经幡也知道。”
这话像一把钥匙,我忽然意识到,自己写下的这些诗,其实从来不算是“我的作品”,那些句子只是从这片土地里长出来的,我只是恰好路过,像一个笨拙的抄录员,我写到的每一座山、每一片湖、每一缕风,它们本身就是诗,我不过是把风吹经幡的声音,翻成了自己熟悉的汉字。
回到成都之后,我翻出那叠稿纸,大约有三十多*诗,有像“在可可西里,我学会与石语”这样的短句,也有“过了唐古山拉才明白,所谓远方不是距离,而是海拔”这样的零碎絮语,朋友们说有些句子读起来磕磕绊绊的,像是没来得及打磨,我只笑笑——本来就是在路上捡的石头,谁管它圆不圆?
如果你也要走青藏线,别急着拍照,坐在车窗边,感受头骨里传来的轻微嗡嗡声,看云影贴着草皮游走,或许你也能捡到几句自己的诗,不用多好,够记下那个瞬间就够了——就像风马旗,不需要知道风从何来,只管在风里哗啦啦地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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