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桑是那种你一眼就忘不掉的人,黑红的脸膛,眼角有细细的纹路,笑起来的时候像秋天被风吹皱的纳帕海,他在飞来寺开了十几年的车,滇藏线跑过多少趟,他自己也记不清了。
我是去年秋天找到他的,那时候我在网上翻帖子,有人说“找洛桑,他开车你安心”,就这么一句,我打了电话过去,电话那头声音闷闷的,像隔着一层什么,就说了句:“行,明天早上七点,飞来寺观景台见。”
第二天天还没亮透,我背着包到观景台的时候,他已经在那儿了,一辆白色的普拉多,车顶上还挂着经幡,风吹过来哗啦啦地响,他靠在车门上抽烟,看见我就把烟掐了,接过我的包往车上塞。“吃早饭了没?”他问,我说没,他从副驾驶前面摸出两个青稞饼递给我,“路上吃。”
这就出发了。
从飞来寺往盐井走,路是沿着澜沧江的,江边那些山啊,像是被老天爷随手捏了一把就扔那儿的,皱皱巴巴的,有些地方裸着红土,有些地方长着零星的仙人掌,洛桑开车的时候话不多,但你要是问,他什么都知道,我问那些仙人掌怎么长在那么陡的坡上,他说:“根扎得深嘛,扎到石头缝里去了,雨水少,它得自己找水喝。”说得好像他在说一个人似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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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午到盐井,他带我去吃加加面,小碗一碗一碗地端上来,我数到二十几碗就数不清了,洛桑在旁边笑,说:“慢慢吃,不着急,我以前拉过一个客人,吃了六十多碗。”我问他更多能吃多少,他说他不吃这个,“一吃就停不下,耽误开车。”
过了盐井就进西藏了,芒康那一段路不太好走,**洼洼的,洛桑把车速降下来,偶尔从后视镜里看我一眼,我盯着窗外那些大山,一座连着一座,看不到头,忽然就想起一个说法:在藏地开车,翻过一座山,是另一座山;淌过一条河,是另一条河,永远没有尽头。
“困不困?”他问,“困了就睡一会儿,后面还有好看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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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睡,舍不得。
到左贡的时候天快黑了,他问我想住哪儿,我说随便,他就把车停在一家他熟悉的客栈门口,老板娘认识他,叫了声“洛桑啦”,给他倒了杯酥油茶,他就坐在那儿喝茶,跟老板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,我坐在旁边听着,听不太懂,但觉得那个调子好听。
晚上他跟我说,跑滇藏线跑了十多年,见过太多故事了,有骑行的年轻人,骑到一半哭了;有朝圣的一家人,一路磕头磕过去;有失恋的姑娘,坐在然乌湖边哭了一整个下午。“路就是路嘛,”他说,“来来往往的人不一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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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在擦他的车,车灯照着前面的路,路通向黑暗里。
第二天一早,他又在车里放了新的经幡,我说昨天那个还新着呢,他说:“那是昨天的,今天是今天的。”
我想也是,滇藏线每天都不一样,风不一样,云不一样,跑在路上的人也不一样,但洛桑还是那个洛桑,他开着车,带着一车人,从云南到西藏,从日出到日落。
后来有人问我滇藏线怎么走,我说,找洛桑啊,然后把电话给他们。
其实我想说的是,有些路是要跟对的人一起走的,有些风,有些尘,有些说不清的东西,都在路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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