川藏线上的包车师傅，为什么都爱唱阿刁？

这事儿我琢磨好久了。

去年秋天走318，从成都拼车到拉萨，开车的师傅姓周，五十出头，脸黑得像康定老腊肉的皮，头两天他话不多，闷头开车，我们一车人还以为遇上了个哑巴师傅，结果车过理塘那天，草原在前头铺开，天蓝得跟PS过似的，他突然就开了嗓——“阿刁，你总在笑……”好家伙，嗓门粗得能把牦牛吓一跳,调子还跑了两条街。

我当时正啃牛肉干，差点噎住，后排的广东妹子憋笑憋得脸通红，周师傅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，完全不care，继续吼：“你是自由的鸟！”吼完了，嘿嘿一笑，说了句：“唱得不好，莫嫌弃哈。”

后来我发现这事儿不是偶然，换了个师傅跑川西环线，姓李，三十来岁，康定人，车上蓝牙音乐一水儿的藏族流行歌，结果到了折多山垭口，停车让大家拍照，他自己靠着车门，叼着烟，手机外放着《阿刁》，跟着哼，词记不全，就哼调子,哼着哼着还拿烟屁股打拍子。

我就奇了怪了，这歌是写西藏姑娘的，没错，但按理说跑川藏线的师傅天天在这条路上晃，看山看水跟看自家后院似的,不至于这么上头吧？

后来跟周师傅混熟了，晚上住新都桥的民宿，我请他喝啤酒，*弯抹角问了一嘴，他点着烟，眯着眼想了一会儿，说：“你别说，这歌里头那个劲儿，我懂。”

他说阿刁“甘于平凡却不甘平凡的腐烂”，这话他听*遍就记住了。“我开了二十年车，天天拉客跑这道儿，你说平凡不平凡？平凡得很嘛，但你说我腐烂了没有？没有，我还能把你们从成都平平安安送到拉萨，还能在海拔五千米给你们讲笑话，我烂啥子烂？”

这话把我听愣了，一个初中没毕业的包车师傅，用“腐烂”这词儿用得比好多写鸡汤的自媒体都准。

后来又碰上个师傅，姓扎西，藏族，跑川藏线十几年，他在然乌湖边上放《阿刁》，音量调老大，车窗摇下来，声音飘到湖面上，我问他咋这么喜欢这歌，他咧嘴一笑，说：“这歌里头有句话——‘阿刁，你总在笑，因为你不懂得悲伤’——不对不对，张韶涵唱的是‘甘于平凡却不甘平凡的腐烂’，但我跟你说，我跑车这么多年，见多了路上哭鼻子的客人，高反也哭，想家也哭，堵车也哭，我就想让他们听听这歌，笑一笑嘛，路还长着呢。”

说白了，包车师傅们爱唱《阿刁》，跟音乐品味没多大关系,他们唱的是自己。

你想想，川藏线两千多公里，翻十几座垭口，一会儿暴雪一会儿大太阳，堵车堵到牦牛都嫌烦，他们一天开七八个小时，屁股坐得长茧，还得兼职导游、摄影师、情绪垃圾桶，有人高反吐一车，他们得忍着收拾；有人半路吵架闹分手，他们得当和事佬，挣的是辛苦钱,路上还得担风险。

但你看他们唱歌那劲儿——跑调也大声唱，忘词了就哼调子，唱完了自己先乐，这不就是阿刁么？平凡得要命,但偏偏不让自己蔫下去。

我后来跟周师傅在拉萨分开，他帮我把箱子拎下来，拍了拍后备箱上的灰，说：“回去写文章，别光写风景多好看，也写写我们这些开车的嘛，我们也怪有意思的。”说完自己先笑了,露出两排被烟熏黄的牙。

我心想，就冲您这嗓子,我也得写一篇。

所以就有了这篇，别嫌我写得碎，路上那点事儿，本来就是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，你要走川藏线，包车的时候留意听听，十有八九，师傅的嗓门会在某个垭口突然给你来一嗓子——“阿刁！”

别嫌难听,那是他们给这条路配的背景音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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