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丁青往巴青走的那天,草原上突然冒出好多白帐篷,远远看过去,像是谁把一把白蘑菇撒在了绿绒毯上,我停下车问路边一个正搬着卡垫的藏族阿佳,她咧着嘴笑,露出金灿灿的牙:“耍坝子嘛,唐蕃古道上的老规矩了。”
这就是我要说的巴青,很多人自驾川藏北线,一脚油门就从那曲飙到类乌齐去了,压根不知道巴青藏着这么一出,唐蕃古道在这片草原上还留着老影子——那些深浅不一的土路印子,当年文成公主的队伍大概就从这儿踩过去的,现在的“耍坝子”说白了就是草原上的大派对,但你千万别拿城里的音乐节去比,完全两码事。
我跟着阿佳往帐篷群走,脚底下时不时踩到牛粪,干的,不臭,空气里混着酥油、牛羊肉和某种野花的味道,帐篷跟帐篷之间拉起了花花绿绿的经幡,风一吹哗啦啦响,跟河水似的,更中间那片空地上,男人们正在摔跤,别想什么专业护具,就光着膀子,腰间系根红绳,抱在一起较劲,旁边围了一圈人,喊得嗓子都劈了,有个老阿爸激动得把帽子扔到了天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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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真正让我挪不开眼的,是下午的赛马。
巴青这地方的马,个头不大,鬃毛也不怎么打理,可跑起来那股疯劲儿,绝了,骑手全是半大孩子,更小的看着也就七八岁,光着脚踩在马镫上,身子恨不得贴到马脖子上去,发令的是一声枪响,对,就那种老式发令枪,冒白烟的那种,十几匹马“轰”地一下冲出去,蹄子把草皮都掀起来了,有个小孩骑的马半路歪了一下,他整个身子挂在马侧边,一条腿还勾着马鞍,硬是又翻上去了,我旁边一个康巴汉子拍着大腿吼:“这娃是我邻居家的!去年还尿床呢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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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晚上才是重头戏,篝火点起来,不是那种精致的火堆,就几根大木头架着,火苗子蹿得比人还高,大家围成圈跳锅庄,步子不复杂,但人多了就有种奇怪的节奏感,我笨手笨脚跟着比划,踩了旁边大叔的脚,他哈哈一笑,递给我一个银碗,青稞酒,温过的,喝下去从嗓子眼暖到胃里。
有意思的是,跳着跳着,人群里会突然冒出个穿绛红色僧袍的喇嘛,也跟着跳,后来我才知道,巴青这边有些寺庙的僧人,平时闭关修行,但“耍坝子”这几天会出来跟老百姓一起乐,没人觉得奇怪,就像草原上出太阳下雨,再正常不过。
我坐在草地上歇着的时候,一个叫次仁的老哥凑过来聊天,他说他小时候跟着爷爷走唐蕃古道去拉萨朝圣,路上走了整整三个月,现在开车一天就到了,但“耍坝子”这事儿没变。“草绿了要耍,羊肥了要耍,姑娘小伙看对眼了更要耍。”他指着远处几个正在互相往脸上抹酸奶的年轻人,“你看,明年这时候,可能就多几个小娃娃来耍了。”
凌晨两点,我裹着睡袋躺在帐篷里,外面还有人唱歌,调子拉得长长的,像风吹过草尖的声音,我突然觉得,巴青这地方,唐蕃古道上的车辙早就被柏油路盖住了,可草原底下那股子野劲儿,从来就没断过,你来,或者不来,它都在那儿——该耍坝子耍坝子,该撒野撒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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