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我跑川藏线这么多年,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,有辞职来“寻找自我”的白领,有骑着二八大杠挑战极限的老大爷,还有一路直播唱歌赚路费的小姑娘,但前几天在青藏线上碰到的那个男孩,让我到现在心里都还惦记着。
.jpg)
他出现在格尔木一家不起眼的青旅门口,那天早上我正蹲在路边啃包子,一辆破旧的大巴车晃悠悠停下,下来一帮人,就他显眼,倒不是长得多帅,而是那副墨镜——大黑框,镜片上还贴着一小块没撕干净的蓝色标签,估计是网购的,忘了摘,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,拉链坏了一半,用根红绳系着,背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,看着不像旅行的,倒像逃难的。
“哥们儿,去拉萨?”我递了根烟,他摆摆手,说不会抽,声音有点哑,像是嗓子被风干的那种,后来车上聊起来,才知道他刚大学毕业,没找工作,瞒着家里人,揣着攒了两年的三千块钱就跑出来了,我说你胆子挺大啊,青藏线可不是闹着玩的,他推了推那副明显有点大的墨镜,嘿嘿一笑:“我就是想看看,这路到底能烂成啥样。”
这话听着糙,但走着走着,我就发现不对劲了,车过昆仑山口那会儿,海拔一下窜到四千七,车上好几个姑娘开始吸氧,脸色煞白,他倒好,扒着车窗往外看,鼻血流了一脸都不知道,我拿纸巾给他,他抹了一把,还笑:“这地方连鼻血都是咸的。”我当时心想,这孩子是不是有点傻?
可后来在可可西里那段,我改观了,路边远远看到几只藏羚羊,全车人都在举手机咔嚓,他反而把墨镜摘了,就那么眯着眼看,他眼睛很小,单眼皮,眼尾有点往下耷拉,看着特无辜,看了足有五分钟,然后小声跟我说:“哥,你说它们跑那么快,是怕我们,还是怕这片地?”我愣了一下,没接上话,他又把墨镜戴上,缩回座位里,像什么都没问过。
.jpg)
那副墨镜,他后来一直没换过,镜腿断过一次,用透明胶缠了又缠,看着跟木乃伊似的,在安多住的那晚,我们挤在一个没暖气的通铺里,他翻来覆去睡不着,跟我说他其实*了家里人,说去深圳打工,结果跑来了这边,我说那你回去咋办?他沉默了半天,憋出一句:“不知道,反正回不去了,感觉魂儿丢了一半在路上。”
这话听着矫情,但在青藏线上,真不夸张,第二天过唐古拉山口,海拔5231,他下车撒了泡尿,回来嘴唇紫得跟茄子似的,还冲我乐:“哥,我留了个记号,下次你们经过,那就是我的地盘了。”我骂他神经病,心里却有点酸。
到拉萨那天是个傍晚,布达拉宫亮着灯,金灿灿的,大家在路边散伙,他扛着那个蛇皮袋,墨镜还戴着,镜片反光,我看不清他眼神,他拍了拍我肩膀:“哥,谢谢啊,我得去找我丢的那半个魂了。”说完就走了,混进八廓街转经的人群里,一晃就没了影。
我到现在也没他微信,就知道他叫小周,四川内江人,戴一副网购的、镜腿缠胶带的黑墨镜。
有时候半夜刷到别人发的青藏线视频,我就会想起他,想起他鼻血糊一脸还在笑的样子,想起他说的那句“魂儿丢了一半”,你说他找着了没?我不知道,但我总觉得,那条路上,丢东西的人不少,找回来的,没几个。
如果你也正好在青藏线上,碰到一个戴破墨镜、背蛇皮袋的男孩,麻烦帮我递根烟——告诉他,格尔木那个啃包子的老哥,还欠他一个回答。
标签: 墨镜男孩头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