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实话,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我屁股还疼,不是那种坐久了麻的疼,是那种皮磨破了又结痂、结痂了又磨破,反反复复一个月之后留下的那种“勋章式”的疼,朋友说我脑子有病,放着飞机火车不坐,非要从云南骑个破自行车去西藏,我嘴上说“你不懂”,心里其实也犯嘀咕——我到底图啥?
图啥呢?可能是图个清净吧,去年那会儿工作上乱七八糟的事太多,每天醒来就是回不完的消息、改不完的稿子,有天晚上刷手机,看到一张滇藏线的照片,梅里雪山的日照金山,金灿灿的,就那么戳在我屏幕上,我当时就关了电脑,第二天去车行提了辆山地车,老板问我骑哪儿,我说滇藏线,他愣了两秒,拍拍我肩膀:“兄弟,保重。”
从大理出发那天,天气好得不像话,洱海边的风是软的,吹在脸上像谁拿棉花糖蹭你,我骑得慢,一边骑一边瞎哼哼,心想这也不难嘛,结果第二天从丽江往虎跳峡走,就开始不对劲了,上坡,全是上坡,没完没了的上坡,我蹬得大腿发酸,链条咔咔响,旁边一辆辆自驾的越野车嗖嗖地过,副驾驶的人举着手机拍我,大概觉得我挺酷,酷什么啊,我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,心里就一个念头:前面那个弯过去,总该下坡了吧?结果弯过去,又是一个上坡。
到了香格里拉那天,我整个人瘫在青旅床上,动都不想动,同屋住了个骑过三次滇藏线的大哥,看我那怂样,笑着说:“这才哪到哪,后面白马雪山才叫刺激。”我问他:“你咋骑这么多次?”他点了根烟,慢悠悠地说:“*次是跟自己较劲,后面几次……是想那条路了。”
我没太懂,但后来翻白马雪山的时候,我好像有点明白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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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出发得早,天还没亮透,星星冻得跟碎冰碴子似的挂在天上,骑到半山腰,太阳慢慢从东边爬上来,先是把云染成粉色,然后金色,更后整个山谷都亮起来了,我停下车,站在路边喘气,回头看——来时的路像一条细细的灰线,蜷缩在巨大的山体之间,那一刻我突然觉得,自己那点破事算个屁啊,山在那杵了几千万年,我这点烦恼连个屁都不算。
感动归感动,该受的罪一样没少,东达山垭口海拔5130米,我推着车往上走,走三步喘两下,嘴唇干裂得跟老树皮似的,路上遇到一个磕长头的藏民,额头上有厚厚的茧,他冲我笑笑,说了句“扎西德勒”,我也笑笑,回了句“扎西德勒”,就这么简单一句话,我眼眶突然有点热,说不上来为什么,可能就是那种……人在极限状态下,一点点善意都显得特别重。
更险的是然乌湖那段,那天下午突然变天,雨夹雪,路面又滑又烂,我下坡的时候捏刹车,车轮打滑,整个人连车带人摔了出去,滚了两圈停在路边,左边就是悬崖,大概几十米深,下面就是然乌湖,我趴在地上,半天没爬起来,不是疼,是吓的,后来是路过的几个自驾游客把我扶起来,帮我检查车子,有个大哥递给我一瓶水,说:“兄弟,别骑了,前面路更烂,搭我们车走吧。”我摇摇头,说“我再试试”,其实我当时腿都在抖,但就是不想认输,我也不知道在跟谁较劲。
那天晚上到了然乌镇,我找了个小旅馆住下,老板娘看我一身泥,给我倒了杯酥油茶,我端着杯子,手还在抖,喝了一口,咸咸的,热热的,突然就笑了,笑自己傻,也笑自己居然真骑过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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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面从然乌到林芝,再到拉萨,路就好走多了,林芝那段尼洋河蓝得跟假的一样,河边全是野桃树,我去的时候花已经谢了,但叶子绿得发亮,骑在那种路上,你会觉得前面受的所有罪都值了。
到拉萨那天是傍晚,布达拉宫在夕阳里金灿灿的,我把车停在广场边上,坐在马路牙子上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,有游客在拍照,有藏民在转经,有小孩在追着跑,我什么都没做,就那么坐着,坐了很久。
后来有人问我,骑滇藏线到底图啥?我想了想,说:图个“活该”吧,活该你屁股疼,活该你被雨淋,活该你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喘得像条狗,但也就是这些“活该”,让你觉得你是真的活着,不是坐在格子间里对着屏幕活着,是用腿蹬出来的、用汗换来的、用眼泪和笑声堆出来的那种活着。
现在我又回到电脑前了,又得写稿子、回消息、改方案,但有时候走神,我会想起白马雪山的日出,想起然乌湖的雨,想起那个磕长头的藏民的笑,然后我就想,等哪天烦了,再骑一趟吧。
不过下次,我得换个软点的座垫,真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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