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类乌齐往丁青走的那个下午,雨刚停,车窗外的草原湿漉漉的,远处几头牦牛甩着尾巴,爱搭不理地瞅着过路车,我饿得前胸贴后背,同行的老赵说前面有家象雄藏餐,他吃过三回了,拍胸脯保证“跟拉萨那些游客店完全两码事”。
说实话我对藏餐一直有点犯怵,前年在八廓街吃过一回藏面,汤是温吞的,牛肉嚼得腮帮子疼,但老赵这人嘴巴刁,他说行,我信。
车*进一个土院子,招牌是块歪歪扭扭的木板,用红漆写了“象雄藏餐”四个字,底下还有一行小字——我凑近一看,写着“本店不接待赶时间的客人”,嘿,这老板有点脾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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推开厚重的门帘子,一股子酥油混着柏树枝烟熏的味道扑过来,屋里就五张桌子,靠墙的炉子上坐着个大铜壶,咕嘟咕嘟冒热气,老板娘是个五十来岁的阿佳,系着条蓝布围裙,头也没抬,说了句“坐,茶马上来”,就跟招呼自家亲戚似的,没那种“欢迎光临”的客套劲儿。
老赵熟门熟路地点了藏式牛肉包子、酥油人参果饭,还特意嘱咐“来两碗你们那个象雄酸奶”,我想加个炸土豆,阿佳瞥了我一眼说:“你们两个人,这些够了,吃完再说。”——得,被嫌弃了。
等饭的工夫,我打量这屋子,墙上挂着几张老照片,黑白的那种,拍的是转山的藏民,还有几幅手绘的唐蕃古道地图,纸边都卷起来了,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,上面摆着几本翻得稀烂的藏文书,炉子上的铜壶擦得锃亮,但壶身磕了好几处凹*,一看就是用了大半辈子的老物件。
牛肉包子先上来的,包子皮不是那种白生生的,有点发黄,咬开一口,汤汁差点滋到我袖子上——烫!牛肉丁剁得粗,嚼着有颗粒感,混着一点点野葱的冲劲儿,没放什么乱七八糟的调料,就是肉味和盐味,我跟老赵说:“这包子实在。”老赵乐了:“你待会儿尝尝酸奶,更实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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象雄酸奶是拿个粗陶碗端上来的,表层结着一层淡黄色的奶皮,用勺子一挖,底下稠得跟豆腐脑似的,我习惯性想找白糖罐,阿佳看见了说:“先吃一口原味的。”我舀了一勺搁嘴里——嚯,酸得我眼睛眯成一条缝,但酸完之后嘴里泛上来一股奶香,回甘挺长,阿佳这才把糖罐推过来:“现在想加多少自己加。”
我问她这酸奶怎么做的,她一边擦炉台一边说:“牦牛奶烧开,倒进木桶,加昨天剩的酸奶引子,捂在羊毛毡子里,半天就好了,象雄这边老辈人都这么做,跟拉萨用瓷罐子发酵的不一样。”她说“象雄”两个字的时候,咬得很重,像是怕我以为她在唬人。
后来聊起来才知道,她老公是丁青本地人,她是从阿里那边嫁过来的,这店开了十一年,夏天游客多的时候一天能卖七八十碗酸奶,冬天就基本只做熟客,我问她为啥不搬到县城主街上去,她摆摆手:“搬走?这院子底下有我家老头亲手栽的杨树,搬啥搬。”
吃完结账,两个人八十块钱,我掏出手机想拍个门脸发朋友圈,阿佳笑着说:“拍可以,别拍我啊,我不上相。”然后自己躲到炉子后面去了。
出院子的时候雨又飘起来了,老赵点了根烟说:“咋样?”我说这顿吃得踏实,不是那种让你拍照打卡的精致,是那种吃完之后觉得身上暖和、心里不慌的饭,唐蕃古道上来来往往多少人,一碗酸奶里能喝出上千年,这话听着矫情,但当时我真是这么想的。
你要走唐蕃古道,别光盯着孜珠寺和布加雪山,路过类乌齐和丁青之间那个岔路口的时候,留意一下路边那块歪木板招牌,别赶时间,也别催菜,坐那儿慢慢吃,听阿佳念叨两句“这个要搅匀了再喝”,比看多少攻略都好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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