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车看着跟个铁皮棺材似的。
出发前,朋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,上下打量我这辆2012年的长安星,排量1.3,后轮驱动,空调是个摆设,座椅包浆得能当镜子使,他吐了口烟:“你要开着玩意儿去拉萨?我跟你说,过了康定它就得散架。”
我没吭声,把后备箱里塞满的泡面往边上挪了挪,露出底下那台用了五年的微单,说真的,我不是不知道这车怂,可谁让我穷呢,自驾西藏的帖子写了三年,什么“此生必驾”“灵魂洗礼”的烂话编了一箩筐,结果自己连折多山都没翻过,这回说什么也得跑一趟,哪怕是开着这辆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的面包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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川藏线,*天就给我来了个下马威。
雅安到泸定那段高速还好,车虽然飘,但至少还能稳住方向盘,可一过二郎山隧道,天跟被谁泼了墨似的,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,那雨刮器“嘎吱嘎吱”地刮,像在锯我的神经,路面湿滑,旁边是悬崖,大货车呜咽着从你身边挤过去,带起一片水雾,瞬间啥也看不见,我**攥着方向盘,手心全是汗,心里就一个念头:这破车,刹车千万别失灵。
到了泸定,找了个路边旅馆住下,老板是个藏族人,看我开这车,咧嘴乐了:“小伙子,前面折多山海拔四千三,你这车,上去费劲哦。”
他说得没错。
第二天一早翻折多山,那1.3的发动机跟哮喘病人似的气喘吁吁,转速拉到四千转车速还是四十码,后面排队的越野车狂按喇叭,我一咬牙,挂进二挡,脚底板把油门踩到底,发动机发出那种撕心裂肺的吼声,像头被宰的老牛,终于,磨蹭了将近一个小时,到了垭口。
海拔四千三,风大得能把人吹跑,我哆嗦着爬下车,吸了两口稀薄的空气,看着白茫茫的雪山,忽然觉得前些年在电脑前编的那些“洗涤灵魂”的屁话真矫情,这地方根本不管你灵魂怎么想,它只关心你肺活量够不够。
更惊险的是怒江七十二*。
那地方真不是网上说的什么“驾驶者的天堂”,对我来说就是地狱,连续的下坡弯道,一个接一个,方向盘打得我胳膊酸麻,车子的刹车鼓热得发烫,散发出一种焦糊的味道,我每隔一段就得停在路边,用矿泉水浇刹车盘,“刺啦”一声,白气直冒,跟蒸包子似的。
旁边一辆自驾游的普拉多停下来,司机摇下车窗看我:“兄弟,你这车刹车扛得住不?前面还有三十多公里下坡呢。”
我笑了笑,嘴上说“没问题”,心里其实慌得一批,缓坡的时候我干脆挂进一挡,利用发动机的阻力硬拖着车速,发动机转速飙到五千转,整个车像个发病的病人一样抖得厉害,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,滚来滚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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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实更让我印象深刻的,不是打滑,不是高反,也不是那个在邦达镇买到过期面包的小卖部,而是通麦那段路,那时候的“通麦天险”还没修隧道,泥浆路窄得只容单车通过,一侧是塌方悬崖,另一侧是滚滚帕隆藏布江,我的长安星底盘低,好几次都是刮着石头过去的,底下传来刺耳的金属摩擦声,听着心里直毛。
对面来了一辆满载的军卡,我俩在泥沟里错车,我的右后轮已经压着路肩半悬空了,下面就是咆哮的江面,我把车窗摇下来,头探出去看路况,那个军车司机也探出头,用藏语骂了一句什么,然后两个人就这么僵在那儿。
更后我往后退了二十多米,车轮打滑卷起的泥甩了满车门,要不是路边的树根卡住底盘,我真觉得那车就要翻下去了。
到了然乌湖的时候,天晴了。
湖水平静得像一块蓝色玻璃,旁边停着一辆辆越野车,有人搭帐篷,有人在拍照,我把车停在路边,拉下手刹,靠在车头上抽了根烟,后来我回想了一下,那大概是我整个行程里更接近“虔诚”的时刻,不是面对雪山,不是看到经幡,而是我那辆遍体鳞伤的长安星,嘎吱嘎吱地喘着粗气,却在四千多米的国道上立得稳稳的。
车是不行,人倒还行。
后来回去没有走青藏线,老老实实原路返回了,到家那天,朋友依然蹲在同一个马路牙子上抽烟,看到我这车满身的泥点和凹痕,他说:“哟呵,还真让你开回来了,怎么样,灵魂被洗礼了没?”
我弹了弹烟灰:“洗礼个屁,发动机缸垫呲了,修了三千八。”
他蹲在那儿笑了半天,我跟着笑,那段时间正好赶上我写“西藏旅游攻略”,可真正回来后我一个字都没写,总觉得那些把川藏线写成“旅途即人生”的文章,放屁似的,哪有什么心灵净化,有的只是后悔没买一辆好点的越野车。
但说真的,每当我在电脑前灵感枯竭,或者夜里失眠刷到藏地风景视频时,总会想起那辆长安星在七十二*的悬崖边冒着焦糊味的情形,那种感觉,比后来我写的那几篇爆款的“人生升华”话术要诚实得多。
这辈子大概不会再有胆子开那种车去西藏第二次了,但至少那次回来之后,我写标题的时候,敢把“自驾”两个字写得心里发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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