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在滇藏线上跑了十二年的司机，教会我的几件事

老赵是我在飞来寺遇到的一个司机。

那天早晨我裹着冲锋衣在观景台等日照金山，冻得直哆嗦，旁边一个黑瘦的男人递过来一杯酥油茶，说：“喝一口，管用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像风吹过砾石滩。

后来我才知道他叫老赵，云南大理人,在滇藏线上跑了十二年车。

老赵的车是一辆老款普拉多，车身满是泥点子，车门把手缠着胶带，他说这车跟他跑过上百趟滇藏线了，“比老婆陪我的时间都长。”我问他老婆不吃醋吗，他嘿嘿一笑：“吃啥醋，她当年就是坐我车进藏的时候*到手的。”

我本来打算搭班车去芒康，老赵说：“上来吧，今天路上有雪，班车不一定走。”就这样,我坐上了他的副驾。

出了飞来寺就是盘山路，一边是崖壁一边是澜沧江，老赵开得不快，嘴里却一直没停——不是跟我聊天，是跟路过的每一样东西打招呼，经过一群牦牛，他按一下喇叭，嘴里嘟囔：“让一让啊大姐们。”经过一个玛尼堆，他摇下车窗喊了声“啦嗦啰”，那是藏语里祈求神灵保佑的意思，经过一个磕长头的人，他把车速降到几乎停下来,朝窗外竖了个大拇指。

我问他：“你每次经过都这样？”

“习惯喽，这条路有灵性，你对它客气，它才对你不客气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,不像开玩笑。

中午我们在盐井停下来吃加加面，老赵说这面一碗就一口，店家会不停给你加，直到你吃不下为止，我吃了二十几碗就投降了，他吃了四十碗，放下筷子说：“年轻的时候更高纪录六十七碗，现在不行了，胃小了。”

吃完饭继续走，翻红拉山的时候开始下雪，路面很快铺了一层白，前面一辆小轿车停在路边不敢走了，司机站在车外搓手，老赵摇下车窗喊：“跟着我，挂二挡，别点刹车！”

他开得很稳，一边开一边从后视镜里看那辆车跟没跟上，翻过垭口，雪小了，他靠边停下，等那辆小轿车上来，年轻司机下车道谢，老赵摆摆手：“赶紧走，天黑之前到芒康，别在山上过夜。”

等那车走了，他跟我说：“路上遇到这种情况，能帮就帮一把，谁都有*次进藏的时候。”

下午四点多，我们经过一个村子，老赵突然把车停在路边，从后备箱翻出一袋旧衣服和一箱方便面，他说这个村子里有个老太太，儿子在外面打工，每年他经过都带点东西，老太太不在家，他把东西放在门口，用石头压住,写了张纸条。

我问他：“你认识她？”

“不认识，有一年下大雪，我车坏在这个村口，她收留我住了一晚，她家里穷得连像样的被子都没有，还给我铺了厚厚一层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后来我每年都来，她儿子一直没回来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,就像在说今天路上有雪一样平淡。

傍晚到芒康，我下车前问他：“跑这么多年滇藏线，你不腻吗？”

他点了根烟，吸了一口，看着远处的山说：“腻啥，每条路每天都不一样，每座山每天都不一样，你看今天那个日照金山，我看了十二年，今天早晨那个颜色还是*次见。”

他弹了弹烟灰，又说：“而且路上的人不一样，今天你坐我车，咱俩就有缘分，明天你走了，后天可能又有别的人坐上来，这条路就是把大家串起来的那根线。”

临走的时候他给了我一张名片，上面印着“滇藏线包车·老赵”，下面是一行小字：“不急不赶，安全*，风景第二。”我问他为啥不写风景*，他说：“风景再好，也得有命看才行。”

后来我每次写滇藏线的文章，都会想起老赵，想起他在雪地里等那辆小轿车，想起他把旧衣服放在老太太门口，想起他说“对这条路客气一点”。

他不是导游，不是网红，就是一个跑了十二年的司机，但我觉得，他比很多写攻略的人都懂滇藏线，因为他不是在路面上跑,是在路心里跑。

你要是哪天走滇藏线，在飞来寺或者盐井看到一个黑瘦的男人，开一辆满是泥点子的普拉多，记得帮我问声好，他叫老赵，云南大理人，他可能又在跟路边的牦牛说“让一让”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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